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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我國民法之不當得利制度,雖法條上並未予明文,但實務及學說均有放棄「統一說」而改採「非統一說」之趨勢。因而在「非統一說」下,我們可將不當得利分成兩個不同之類型:「給付型」與「非給付型」。
 
而所謂「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之補充性原則」,乃係指:「如果得利人之利益取得是經由給付行為而來,則得利人就不再須對給付人以外之第三人,負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之返還責任。而此原則之制度性目的,乃在保障經由給付行為而受利益之得利人,蓋若得利人必須對第三人負非給付型不當得利責任,則得利人將會喪失其原有在給付關係中所得主張之一切抗辯利益,並不公允。以下即藉由兩個案例來探析此原則於具體個案之適用,並會發現此原則將造成判決結果之迥異──尤其係原告應主張之請求對象。
 
二、從兩個案例談起
 
(一)案例一:甲將其所有之房屋A出賣予乙,買賣契約中並附屬約定乙可即刻對房屋進行修繕。因而乙在甲尚未將房屋所有權移轉登記前,即與丙成立承攬契約,修繕A屋。爾後,乙未按時繳納買賣價金,甲遂解除買賣契約。試問:丙應向甲或乙,依何請求權主張償還修繕A屋所支出之費用?
 
(二)案例二:丁將其所有之土地B出賣予戊,並約定丁應將B地直接移轉登記予戊之女兒己。嗣後若發現丁戊間買賣契約不成立時,丁應向戊或己主張不當得利,請求返還B地?是否會因己有無取得向丁請求給付之權利而有所不同?
 
三、「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之「法律上原因」判斷重點
 
在「給付型」不當得利,得利人利益取得是否構成無「法律上原因」,其判斷重點往往是給付人其給付行為目的是否存有「債之關係」。例如:12歲之童工偽稱其已達勞基法最低之受雇年齡15歲,而為某雇主工作;此時欲判斷童工(給付人)得否依不當得利向雇主(得利人)請求,即應判斷給付人其給付行為是否係基於「債之關係」;僅當「債之關係」不存在時,始有不當得利之適用餘地。
 
然而在「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得利人之利益取得,並非經由給付行為而來,因而「法律上原因」之判斷重點,即在於有無「法律規定」作為得利人利益歸屬之基礎,若無「法律規定」則有不當得利之適用可能性。例如案例一中甲、丙之間並無給付關係,係屬「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基於債之相對性,甲不得以乙丙之間之承攬契約,阻止丙向其主張不當得利。又民法第811條:「動產因附合而為不動產之重要成分者,不動產所有人,取得動產所有權。」並不可作為甲取得添附利益的「法律規定」;因而甲取得添附利益,係屬無「法律上原因」。
 
四、案例一之實務判決與學說評釋
 
(一)實務判決
 
1.台灣高院95台上字第754號判決
 
(1)判決摘錄:「上訴人(編者按:丙)裝潢修繕系爭房屋,雖對被上訴人(編者按:甲)並無給付目的,惟係為履行上訴人與鄭○○或采○公司(編者按:乙)間應存在一系爭房屋之裝潢修繕契約,揆諸前開說明,基於債之相對性,縱被上訴人與采運公司已解除系爭房屋之買賣契約,亦不影響上訴人與鄭○○或采○公司間之裝潢修繕契約之效力。關於添附部分,因不具備不當得利要件,自不得據為請求之依據。是上訴人依不當得利或添附法律關係請求被上訴人返還支出之裝潢修繕費用云云,亦不可採。至於上訴人因修繕系爭房屋所支出之費用,得否向鄭○○或采○公司請求,或代位鄭○○或采○公司向被上訴人請求,乃另一法律關係,附此敘明。」
 
(2)解析:高院認為丙不可向甲主張(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但似乎欠缺具體理由。且高院似乎認為應由乙向甲主張(給付型)不當得利,丙僅得代位之。
 
2.最高法院97年台上字第418號判決
 
(1)判決摘錄:「民法第八百十六條係一闡釋性之條文,旨在揭櫫依同法第八百十一條至第八百十五條規定因添附喪失權利而受損害者,仍得依不當得利之法則向受利益者請求償金,故該條所謂『依不當得利之規定,請求償金』,係指法律構成要件之準用。易言之,此項償金請求權之成立,除因添附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外,尚須具備不當得利之一般構成要件始有其適用。查上訴人(編者按:丙)就系爭房屋所為之修繕,倘如原審所認定,係基於其與鄭○○或與采○公司(編者按:乙)間之修繕契約所為之給付,系爭房屋之所有權人仍為被上訴人(編者按:甲),則上訴人就系爭房屋所為之修繕,顯係基於其與他人之契約所為之給付,誠與被上訴人無涉,就被上訴人而言,即屬無法律上原因而受利益。果爾,能否逕謂上訴人不得依民法第八百十六條所定不當得利之法則向被上訴人請求償金,非無研求之餘地。且關於添附部分如何不具備不當得利之要件,原審並未詳敘其得心證之理由,即為上訴人不利之認定,亦有可議。上訴論旨,指摘原判決不當,求予廢棄,非無理由。」
 
(2)解析:最高法院認為高院就甲丙之間為何不具備不當得利之要件,未予查明;且最高法院似乎認為,丙可向甲主張「非給付型」不當得利,蓋承攬契約係存於乙丙之間。
 
(二)學者評釋
 
1.甲之添附利益係經由乙之給付行為而取得:蓋依題示,甲乙間買賣契約中有附屬約定乙可即刻對房屋進行修繕,可認甲取得之添附利益,係經由乙履行契約約定之行為而來;嗣後甲乙間買賣契約因解除而消滅,致使該甲乙間附屬修繕約定附隨失效,因而構成「給付型」不當得利之無「法律上原因」要件。
 
2.「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之補充性原則:本案中,甲對乙可能須負「給付型」不當得利,而甲對丙可能須負「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依「非給付型」不當得利之補充性原則,甲應僅須對乙負「給付型」不當得利,而不須對丙負「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如此甲始能保有給付關係中之抗辯利益。
 
3.小結:因而,上述高院之結論洵屬正確,但並未清楚藉由「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原則,來說明何以甲丙間不構成不當得利;而最高法院則忽略「非給付型」不當得利原則,導致結論有所疏失。
 
五、案例二之實務判決與學說評釋
 
(一)實務判決
 
1.最高法院97年台上字第176號判決
 
(1)判決摘錄:「按第三人利益契約,乃當事人之一方與他方約定,由他方向第三人為一定之給付,第三人因此取得直接請求他方給付權利之契約。倘第三人並未取得直接請求他方給付之權利,即僅為當事人與第三人間之「指示給付關係」,尚非民法第二百六十九條所規定之第三人利益契約。又於「指示給付關係」中,被指示人係為履行其與指示人間之約定,始向領取人(第三人)給付,被指示人對於領取人,原無給付之目的存在。苟被指示人與指示人間之關係不存在(或不成立、無效),被指示人應僅得向指示人請求返還其無法律上原因所受之利益,至領取人所受之利益,原係本於指示人而非被指示人之給付,即被指示人與領取人間尚無給付關係存在,自無從成立不當得利之法律關係。」
 
(2)解析:本判決認為在利益受領人(己)無直接請求權時──即不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則丁己之間自無給付關係,而不構成「給付型」不當得利,因而丁僅得對戊主張「給付型」不當得利。
 
2.最高法院95年台上字第1925號判決
 
(1)判決摘錄:「按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益。雖有法律上之原因,而其後已不存在者,亦同。又第三人利益契約係由債權人即要約人與債務人約定由債務人向第三人為給付之契約,基此契約,要約人得請求債務人向第三人為給付,第三人對於債務人亦有直接請求給付之權。此觀民法第一百七十九條、第二百六十九條第一項規定自明。在通常情形,要約人與債務人間恒有基本行為所生之法律關係即為補償關係,如要約人與債務人在其基本行為之契約,訂定債務人應向第三人為給付之意旨,即為第三人約款,此第三人約款已構成補償關係之契約內容,補償關係即為第三人利益契約之原因,二者互相牽連;至要約人所以使第三人取得利益之原因關係為對價關係,對價關係為要約人與第三人間之關係,與第三人利益契約為要約人與債務人間訂定者並不相關連。為補償關係之契約苟經依法解除而溯及消滅,第三人約款即隨之失其存在,債務人依第三人約款向第三人給付之法律上原因即嗣後失其存在,而第三人與要約人間之對價關係雖未因此受影響,要約人不得指第三人之受領利益係無法律上原因,惟第三人基於對價關係之債權係相對權,不得本此對價關係之債權對抗債務人,即無從本於對價關係對於債務人主張其取得之利益為有法律上原因,則債務人於契約解除後,以第三人約款業已失其存在為由,向第三人請求返還不當得利,自非法所不許。」
 
(2)解析:本判決認為在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之情形,當債務人與要約人之補償關係無效時,利益受領人對於債務人之直接請求權亦跟隨失效,因而債務人可直接對利益受領人主張給付型不當得利。
 
(二)學說評釋
 
最高法院認為在不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債務人不得對利益受領人主張給付型不當得利;而在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債務人卻可對利益受領人主張給付型不當得利之見解,有以下二個不妥之處:
 
1.忽略利益第三人契約本質上係「縮短給付」之本質:債務人給付目的之對象應為要約人,僅係因便宜行事,而使利益受領人得直接取得利益,因而利益受領人與債務人之間根本不可能成立給付型不當得利。
 
2.價值判斷失衡:最高法院上述見解,將造成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之利益受領人,其地位遠不如不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之利益受領人,似有價值判斷上之矛盾。
 
因此,僅在非「縮短給付」之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且要約人與利益受領人間之對價關係為無償時,始得容許債務人直接對利益受領人主張不當得利之返還(民法第183條)。
 
六、參考資料
 
1.黃立,給付型不當得利的返還,月旦法學93期,2002年4月,頁12-13。
 
2.劉昭辰,非給付型不當得利的補充性原則,台灣法學雜誌113期,2008年10月1日,頁176-178。
 
3.劉昭辰,「利益第三人契約」的不當得利返還──真正與不真正利益第三人契約,台灣法學雜誌109期,2008年8月1日,頁25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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